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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生心血著丹青

  • 2016-11-23
  • 钱来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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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生心血著丹青

——赵蕴玉先生

          钱来忠

(一)

巴蜀之地因地处中国南北方、东西部的交汇区域,所以自古以来就易于吸收各种文化影响。中原文化的南移和佛教文化的东渐,巴蜀都是重要的吸纳之地。加之巴蜀处于盆地之中,本土的民族文化滋养深厚,一旦与外来文化接触,渐相融合,遂蔚为西南文化之大观。

蒙养既深,必然代有才人。史有司马相如、杨雄、李白、苏门三学士等巨匠,近有郭沫若、巴金、张大千诸泰斗。至于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在艺术之外,又另有光辉。

张大千,这位被徐悲鸿先生誉为中国五百年来第一人的大画家,堪称艺术界的全才。而大千先生的一位继承者,在蜀中被誉为画儒的名家赵蕴玉先生是继大千之后的又一位全才型艺术家。蕴玉先生以画明业:工笔、写意、重彩、兼工带写、浅绛、水墨、白描无不得心应手;人物、山水、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书法行、草、隶、篆无一不精;连环画、风俗画、佛道画五一不能;继而戏剧、琴剑、继而诗词、考证、鉴画,亦无一不善。先生人品清高,不入流俗,赞之弥多,而谤者独寡。作为一个全才型的艺术家,能有此殊荣,确实难得。

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马识途先生曾作诗感赞赵蕴玉先生,诗云:“人如其画画如其人,描进纤毫信有神。俊逸潇洒登艺苑,冰清玉洁脱凡尘。蜀宫演乐飞奇彩,仕女簪花忒有情。更有法书称雅秀,云烟满纸现天真。”于此可知赵先生的人品艺品。

(二)

1916年2月,蕴玉先生出生于文化名城四川阆中。自唐以来,阆中即被文人学士誉为“阆苑”。所谓“阆苑”即是传说中的仙人所居之地,亦可与“人间仙境”同义。阆中,形同一个太极图,三面被嘉陵江环绕。在远古时代,此地江水浩浩荡荡,被称为大泽之国,曾经做过巴蜀首都。更有民间传说阆中为伏羲、女娲之母的出生地,伏羲曾三临阆中。杜甫曾流连阆中,写了很多赞美此地的诗篇。他把阆中描绘为“三面江光抱城廓”、“处处轩窗对锦屏”的风水宝地。阆中自古出了不少文化名人,中国太初历的创始人落下闳即是其中突出的一位。三国名将张飞亦镇守并殉职于此。赵蕴玉先生生长于斯,从小就得到这种史脉和文脉带来的滋养,学会了使用毛笔,于是便开始用毛笔作画。最先自然是画在书本的空隙处,渐渐地就独立成幅。所以,赵蕴玉先生把自己从艺的启始时间定在这个时候。

不久,蕴玉先生上了中学,尚未毕业,便辍学从画习书。不读中学了,蕴玉先生反而倍加勤奋。他给自己列了每天画,写,读的课时表,自我砥砺,绝不懈怠。不几年,他通临了二王字帖和古代诸多书法名家法书,精研了不少诗词及《文心雕龙》、《诗品》、《桐阴论画》、《书谱》等若干文艺理论典籍。那一阵,他曾经为人作了一大幅墨竹图,时贤十分重视,就此送他一首诗:“偶写新篁妙逼真,繁枝大叶见精神。嘉陵江上三百里,绝世天资第一人。”时贤的奖掖,对少年赵蕴玉的鼓励是很大的,以至于他到八十岁时忆及此诗还说这些鼓励的话“鞭策了我,使我不甘落后,而得到的是稍有成就”。

赵蕴玉先生二十四五岁时便一边教中学,一边开画展,有了一定知名度。26岁时入四川美术学院读书,经人介绍,拜了张大千先生为师。拜师那天,赵蕴玉打开自己的画作请老师指点时,张大千旋即眉目舒展,甚为赞许这个从灵山秀水的阆中走出来的青年才俊。此后,蕴玉先生学习和感悟到了大千先生的许多风骨灵韵和艺术心迹。

赵蕴玉先生学习张大千,受大千艺术的影响,是世所公认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在四川美术学院读书,不时看到赵先生发表、展览的东西,有的几乎令我怀疑那就是张大千手迹。后来,我在省文化厅做领导工作,接触蕴玉先生的机会多了些。读他作品多了,才发现他虽然师承张大千,表面上有许多相似于大千先生之处——如他的仕女画《薛涛制笺》、花鸟画《白头红叶》即是,但从更大范围看他的作品,则更多的是师大千之心,走自己的路。薛涛研究专家张蓬舟先生曾有张大千送他的《薛涛制笺图》,当赵蕴玉的《薛涛制笺》问世以后,蓬舟先生将两图作了比较研究,最后他说:“我只能说’师不必贤于弟子’。”由此可见,赵蕴玉和张大千的同一命题创作,虽有师承之迹,但更多的是各自的匠心,且赵画当有过人之处。我在这里更要强调的是赵蕴玉先生在继承基础上的发展创造。大千先生的仕女画,自赵孟頫、唐寅之后,称得上是精妙儒雅的上乘品格,但大千先生艺术的最高境界还不是仕女而是山水,尤其是晚年的泼彩山水。然而,仕女画在赵蕴玉手里,无论从内容题材到表现手法都明显地变化和发展了。

(三)

赵先生的仕女画成就斐然,而他的其他人物画同样有着很高的艺术水平,此外,赵蕴玉的花鸟画应该说是人物画外又一取得成就的国画艺术门类。先生的山水画留存不多,但他的《黄山松韵》秀雅可人,颇得担当笔意。尤其他的青绿山水,在蜀中可称翘首。他早年的作品中即有《桃花仙源》,师出董源、张大千。中年以后,于青绿和金碧山水均创出了很高的水平。他的《峨眉图》《华山一角》等,构图典雅,色彩艳丽,继大千先生之后,开了当代四川青绿山水画得先河。

与绘画紧密相连的莫过于书法。赵蕴玉先生除直法二王和赵子昂之外,还精研了《曹全碑》、《书谱》、瘦金书和邓完白书法。“文革”十年,他更以惊人的毅力,将汉代至清代的一百多位书法名家的三百多卷字帖临写了一遍。古人论书云:“气势生乎流便,精魄出于锋芒。”赵先生的隶书劲健浑厚,结体舒展,其用笔用墨以厚重浓丽见长,绝无弱笔。他的行书得子昂其意,于隐秀中见风骨,法度中出新意,整体上气韵弥漫,是清以来的馆阁体难以望其项背的。赵先生写行书时,意态自得,舒卷自如,沉稳磊落,蕴藉华滋。海内外喜爱先生书法者多不胜数,而国中名山胜迹镌刻先生法书的匾额、楹联、碑铭亦是多多。

(四)

赵蕴玉先生不惟是书画名家。知之者亦公认他的诗、词、联俱佳,是操琴舞剑的高手和书画鉴赏行家。

赵先生作画,常常自提诗句,不少是顺手拈来,却能脍炙人口。比如他的自作在《簪花图》上写道:“曾与木兰伍,十年在战场。归来人未老,揽镜理红妆。”又如,他题咏自作《高泉出云图》:“劈空直下三千丈,穿破白云几万重。会向人间滋畎亩,终归沧海护蛟龙。”气势磅礴,意境高远。据说有一次四川和江苏画家汇聚一堂,其间有江苏画家题句盛赞江南人才辈出。轮到四川画家出句了,赵老想到四川又何尝不是人杰地灵呢。于是略加思索,即口占一联:“文采风流,八大家中苏门三父子,武功煊赫,十元帅里川籍四英雄。”此联一出,赢得满堂喝彩。

在四川省博物馆工作期间,赵蕴玉先生经常参加馆藏古代书画的鉴评及修复工作。由于他广泛临写历代书画,所以鉴别力非常敏锐,修补的古字画几可乱真。1975年,在日本举办中国书画展之前,四川省博物馆将送出馆藏宝书中邓石如八堂屏隶书参展,可惜当时八堂隶书缺了一堂,馆里请赵先生补缺。补书制作出来以后,放在原件里,国内外许多书家和鉴定家都没看出来。后来徐邦达先生和启功先生用放大镜反复看,才看出其中的奥秘。事过之后,赵蕴玉先生作了一首五言诗《补邓完白书并序》记其事。

我和赵蕴玉先生接触不很多,但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位颇有涵养和静气的长者。他形象清瘦慈霭,说话不愠不火,娓娓道来,个钟韵味甚是隽永。他性格中和,胸臆宽广。记者肖梦萍曾报道过这样一件事:赵老画名远播以后,社会上有人冒他的名造假画出卖,他知道了,并不生气,而是说了很有辩证思想的两句话:“这些人冒我的名不过想多赚几个钱,可以理解。世上若多一个画假画的,就少一个拿刀子的。”由此可见赵蕴玉先生心地善良,难怪马识途先生称赞他“融人品、画品、书品、诗品为一品”,真是在贴切不过。

(五)

赵蕴玉先生逝世以后,四川省文学艺术界都为失去了一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而痛惜,先生的懿德风范和艺术成就将铭记于后来的每一个正直的艺术家心中。

同时,学术界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像赵蕴玉先生这样全面发展的艺术家,为什么对他的艺术成就有评价不一的现象,有的认为,他是四川当之无愧的大家;有的却认为,赵先生的成功在于他的全能,而他的局限也由于他的全能。持后一种观点的人还认为,如果赵蕴玉先生在全面发展的基础上,集中精力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让自己的艺术登上某一个领域的高峰,而不是面面俱到,或许赵老将会成为继张大千先生之后的又一位“集大成者”。

我认为,无论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观点,都是在充分肯定赵蕴玉先生的人品,学品和艺品的基础上,表现出了对赵老的敬爱。惟其爱赵老,才提出新要求;惟其爱赵老,才希望后人能科学的总结前人的经验得失,进而跨越式地前进。

当然,每个艺术家的气质,追求和环境条件不尽相同,这些都会影响到他最终的艺术成就。但像赵老这样的艺术家,用毕生的心血书写丹青,换来了无数人的敬仰与敬重,已是我们这些“后来人”终生学习不尽的楷模了。

谨以此文,缅怀蕴玉先生。

2003年10月于成都


编辑:四川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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